在幸福的中央

在远离大海万里的沙漠，海的感觉是什么？是海市蜃楼，是暂时抚慰着饥渴难耐的灵魂，是巨大的欢喜伴随着更大的失落；

 

在大海渗入陆地的静脉——江边，海的感觉是什么？是大海的初露锋芒，是憧憬，是信念，是怀疑远方蕴藏着更深的秘密；

 

在海边的沙滩上，海的感觉是什么？是充沛的情感，是力量，是绵绵不绝的波涛，是既充满诱惑又使人恐惧，一切要视天气和时间而定；

 

进入海几十里，海的感觉是什么？是风帆揭示的嚣张，是船板透露的轻浮，还是惊险刺激，喜怒无常？这是我们无法控制的自然；

 

在海的中央，海的感觉是什么？是一切皆入定，是极美，是博大，是融化，是完全占有，又是不留羁绊。

 

对幸福的感觉，也莫不如此。

 

好像任何东西，在极点的时候，总有些特殊的品质。其推论是：无论幸福有多近，在追逐幸福的过程中的世界，和达到幸福点的那个世界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。但通常的假设是，幸福永远到达不了：悲观的人认为它渐行渐远，乐观的人认为它无限接近却无法达到。于是，我们便不需要两种理论，因为没有这两个世界。这个理论也许适合大多数人，但并不适合我。我最新的经验告诉我，在幸福中央的生活是完全不同于追求幸福的的状态。我的假设是，幸福可以达到，而我已经达到。于是，我需要一整套新的世界观，新的定律来解释一切。

 

如果我以前人生的目的是追求幸福，那此刻，我的人生则只能是完全的虚无，因为我已经得到了幸福。此刻是在奥斯陆的冷夜，我在我的书桌前写打字，我的左边有一团红色在跳动，那是她的衣服，她在写字，所以我的感觉是温暖和光明的。这种感觉，几乎时刻在发生着。而这种生成我的感觉的能力，我把它称做幸福。我的幸福，并不只来自另一个主体，而是这个主体让我重新整合了我自己，让我获得对世界的新的理解，让我在奥斯陆的冷夜中得到温暖和光明，她的存在让我幸福。

 

我相信我是在幸福的中央。而我越来越难以理解在幸福的边缘或在幸福的远方，是什么样的感觉。我发现，幸福中央的定律并不能包含幸福远方的定律，我越是能理解现在的自己，就越是不能理解别人和过去的自己。过去，我在虚无中挣扎着，而现在，我很可能已经得到了虚无。正如没有经历过死的人用生者的体验去想象死人的孤寂是很可笑的，在虚无和欲望的冲突中挣扎的人为虚无而不寒而栗也是可笑的。此刻，我感到虚无，但我感到无比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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